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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部跨国打工者的情感考古与记忆修复 ——读《我是研修生》有感

时间:2026-08-14 来源:互联网

当文学叙事以“追忆”的形态重返过去,它往往不是简单的复述,而是情感的考古与记忆的修复。青年作家贠福林的非虚构作品《我是研修生》,正是这样一次深刻的自我挖掘与时代显影。这本书记录了作者2016至2019年间在日本静冈县烧津市作为“技能研修生”的三年生活,但它的意义远不止于个人经历的记述。它通过一个普通中国青年在东瀛工厂、宿舍、山川与海岸间的具体生命轨迹,触及了全球化流动劳工的普遍生存境遇,并以文学的方式,为一段常常被简化为“苦钱”或“奋斗”的经历,注入了丰富的肌理与隽永的诗意。

贠福林的写作身份是复合的。他是一位已出版多部小说的青年作家,曾为乐手、编辑、教师,现从事教育咨询和管理工作。这种跨界的生命体验,赋予了他观察与书写“研修生”生活时独特的双重视角。一方面,他是那个在川崎木工厂里研磨、喷漆、搬运的“社畜”,与工友小胖、孙斌们一同经历着体力的耗竭、制度的规训与乡愁的啃噬;另一方面,他又是那个在深夜榻榻米上,就着小桌阅读《红楼梦》、木心,在iPad上写下《青春少年时》手稿的“艺术家”。这种身体在场与精神抽离的张力,构成了全书最迷人的叙事内核。他不是在“体验生活”以获取素材,而是在“生活之中”艰难地捍卫并构建着一个内在的精神世界。于是,我们看到他将百万日元藏进吉他音孔的天真举动,看到他在宿舍楼下自办“演唱会”的率性洒脱,也看到他在研磨灰尘中默记日语单词、在加班间隙偷读古典文学的执着身影。这种“生活者”与“书写者”身份的叠合,使得他的记录既饱含汗水的温度,又闪烁着思辨的冷光。

本书的结构看似松散,以“苦中作乐”、“组合岁月”、“川崎会社”、“最后的道别”四部分串联起近百个长短不一的片段,却暗合了记忆本身的流动性与非逻辑性。从“爱买彩票的小胖”到“杀死蟑螂的一百种方法”,从“垃圾分类”的课堂到“解忧杂货店”般的中国食材铺,从听越南工友唱《上海滩》到和日本同事马次木拉桑、下田小姐的温暖交集……这些篇章如同记忆的拼图,共同复原出一个立体而鲜活的异国时空。这里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,只有具体而微的细节:补胎胶水风干的“灵魂几秒”,便当盒里酸掉牙的山楂,西瓜在日本的“天价”,以及那永远在听的薛之谦的《演员》。正是这些琐碎的、甚至有些狼狈的细节,抵抗了时间的侵蚀与概念的绑架,让那段岁月重新变得可感、可触、可叹。

尤为动人的是书中对“关系”的描摹。这不仅是中国人之间的情谊——与小胖“亿元先生”梦想的共享,与孙斌研磨台上的默契,与前辈后辈间微妙复杂的相处;更是跨越国族与文化的短暂联结。越南朋友小黑袄对李小龙的崇拜,理发师为他染发的插曲;日本师傅法月从误解到接纳的过程,马次木拉桑亦师亦友的关爱,下田小姐在他最困顿时放入车篮的黄瓜与鼓励的邮件,泉美小姐赠送的中国结……这些关系大多未能延续,却在特定的时空里迸发出真诚的光亮。作者没有刻意美化或煽情,而是平静地呈现了这些相遇的偶然性与分离的必然性,正如“漫长的告别”这一主题所揭示的:人生就是由一场场或郑重或仓促的告别构成。而当社长、神木专务等故人陆续离世的消息传来,这些记忆中的告别便被赋予了更深沉的宿命感与存在之思。

从文学脉络上看,《我是研修生》承接了中国现当代文学中“漂泊”与“寻路”的主题,但又具有鲜明的时代烙印。它不同于早期留学生文学的精英视角,也不同于纯粹底层打工文学的苦难控诉。它记录的是在特定历史阶段(研修生制度下),一群普通中国青年通过合法渠道进行的跨国体力劳动。作者以冷静而克制的笔触,既写出了制度性的束缚(如严苛的管理、技能的考试、与本地劳工的差异),也写出了个体在结构缝隙中寻找快乐、尊严与意义的努力。这种书写,是对“研修生”这一群体生命经验的一次重要文学存证,它让被经济数据遮蔽的面孔重新清晰起来。

这本书是关于记忆如何塑造我们,而我们又如何通过书写来安放记忆。作者在《后记》中坦言,曾试图将这段经历写成小说却屡屡失败,直至情感如火山般自然喷涌。这说明,非虚构的形式对于这份材料而言,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,而是最本真、最迫切的表达需要。写作于此,成为一种“重活一遍”的仪式,一次对青春与奋斗的深情悼念,也是一次对自我来路的确认与整合。

合上书本,那些画面挥之不去:高草山迷路的惊慌,太平洋沿岸骑行的海风,樱花道四季的变迁,以及深夜寮中传来的吉他声与思乡的叹息。《我是研修生》不仅是一位青年作家的个人成长史,也是一面时代的镜子,映照出在全球化浪潮中无数流动个体的希望、坚韧、孤独与温柔。它告诉我们,即便在最平凡、甚至困顿的生活里,人依然可以保有精神的向往,并用自己的方式,将流逝的时光淬炼成不朽的叙事。这或许就是文学,以及认真生活本身,最大的尊严所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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